他为自己的太空飞行奋斗了17年

昨晚遛狗时，我望着一轮美丽的满月。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，久久挥之不去：此时此刻，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的某个地方，三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正从一个特殊的距离眺望我们的星球。此前只有24个人曾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地球，而上一次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前。如今，这个数字变成了28。

这一刻，他们在想什么？

但我更想知道的是，其中一人——杰里米·汉森——此刻在想什么。

2009年，我第一次出差来到休斯顿约翰逊航天中心，当时担任加加林宇航员培训中心的代表。我负责协调宇航员办公室与培训中心之间的合作，为前来参加训练的同事提供帮助，并参加工作会议。需要处理的实质性工作并不算多，但这段经历让我深入了解了国际空间站项目的国际合作背景，也让我有机会与同行增进了解、提高英语水平，并从内部认识NASA的训练体系如何运作。

我第一次参加宇航员办公室会议并作完自我介绍后，三个人一同走进了电梯：里德·怀斯曼、杰里米·汉森和我。里德说，我的玩笑讲得很棒，把大家都逗笑了。这大概是我与杰里米唯一一次私下碰面，我们彼此并不熟悉。那时，我们只是三名刚刚踏上征程的年轻飞行员，都必须等待，只是各自等待的东西不同。

自那次见面以后，我已经三次飞入太空，结束了航天员生涯，又开启了主旨演讲嘉宾这一新的职业生涯。杰里米在2009年加拿大航天员选拔中的同伴大卫·圣雅克于2018年前往国际空间站，里德·怀斯曼则在2014年进入太空。许多比杰里米更晚入选NASA和其他航天机构的人，也早已到过轨道。而他仍在不断训练、参加考试、继续等待。

这并不是因为他准备得不够充分。国际空间站项目按照各合作国的投入平衡分配名额，这套机制决定了加拿大航天员很少有机会获得乘组席位。只是一直没有轮到杰里米。就这样，一年又一年。

我开始好奇：在载人航天史上，是否有专业航天员为首次飞行等待过更长时间？我和同事一直在进行大量前期工作，为一个面向载人航天领域的AI助手建立知识库，帮助所有人查找可靠的信息。为此，我们系统整理了从加加林至今世界各国所有航天员的资料，共计560多名专业人士。我查阅了这个数据库，对比每个人开始训练的日期与首次发射的日期。

结果发现，在整个载人航天史上，只有五名专业航天员比杰里米等待得更久。绝对纪录的保持者是中国航天员邓清明：从入选航天员队伍到2022年前往“天宫”空间站，他等了近25年。

杰里米排在第六位。他等待了大约17年。

但他的经历十分特殊。因为这场漫长的等待，最终迎来的并不是一次近地轨道飞行，也不是一场前往轨道空间站的任务，而是飞向月球！这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载人月球飞行。

整整十七年，他不断训练、参加考试、接受体检、保持专业资质，看着那些比自己晚来的人一个个飞向太空，也清楚地知道，自己能够左右的事情少之又少。即便如此，他依然没有退出。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？

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是什么支撑着杰里米，也不愿代替他去揣测。但我知道，在我自己站在人生岔路口时，是什么给了我力量。

从奥廖尔一个十四岁男孩作出决定，到第一次飞入太空，前后经历了21年。令人意外的是，这段道路的大部分进展得非常快。我以金质奖章从飞行学校毕业，因此获得了选择服役地点的权利。我选择了能够获得更多飞行机会的地方，留在学校担任飞行教员。我也是最早取得一级飞行员资格的人之一，随后又迅速完成了航天员队伍的训练。但在某个时刻——与其说是软弱，不如说是走到了岔路口——我曾认真考虑过选择另一条道路。

那是九十年代末。我还是飞行学校的学员，离毕业已经不远，而整个国家正处于危机之中。一线航空部队几乎没有飞行任务，因为缺少航空煤油、零部件和状态良好的飞机。我意识到，毕业后不会有多少飞行实践等待着我，而这对我来说恰恰最为重要。当时北高加索正在发生武装冲突。我看到有人正在此时此地为祖国做着具体而实在的事情。一个早在中学毕业时就困扰过我的问题再次浮现。那时，我曾在飞行学校、莫斯科鲍曼国立技术大学和梁赞空降兵学校之间作出选择。也许我的道路并不在航空领域，而是在一个能让我立即发挥作用的地方？

就在那段时间，我来到了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，得知基里尔修士大司祭在那里接待来访者。他是当代俄罗斯东正教会最受敬重的长老之一，许多人也知道他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英雄。我心里有一个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：是继续走已经选择的道路，还是转向别处？于是，我决定去见他。

我一大早就到了，但队伍已经排得很长。一位女士看见我后，拉着我的手穿过整条队伍，把我带进修士居所。我站在楼梯平台上等待。基里尔神父走出来后，我开始向他倾诉：我是一个年轻的飞行员，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留在航空领域……他听完我的话，给了我几颗硬糖，又为我祝福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我收到了他的来信：“留在你现在的位置，并向圣母祈祷。”

这封信消除了我内心的疑问，给了我当时最缺少的东西——一个相信自己正走在正确道路上的理由，也让我允许自己留下来，继续前进。

于是，我留了下来。

几年后，我飞入了太空。如今，我站在舞台上向团队和管理者讲述这些原则，帮助他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。

我的羽毛球教练谢尔盖·伊夫列夫是国际级运动健将，他曾师从尼古拉·祖耶夫。祖耶夫曾16次获得俄罗斯冠军、摘得欧洲锦标赛银牌、两次参加奥运会，并担任俄罗斯国家队教练。尼古拉·弗拉基米罗维奇曾反复对他说同一个道理：一个动作要练上千遍，要明白为什么练，还要相信它一定会有用。

17年来，杰里米一直在做同样的事：训练、参加考试、接受体检。他明白自己为何坚持。但仅仅知道“为什么”还不够。一个人可以清楚自己的目标，却不再相信它能够实现。当理性告诉你机会越来越渺茫时，恰恰是那份无论如何都不放弃的信念，将坚持到底的人与中途退场的人区分开来。

写到这里，我想起了往事。还在上学时，在我的成长中扮演最重要男性角色的廖沙爷爷曾对我说：“无论发生什么，都要坚持到底。你一定能闯过去！”这说的正是对自身力量的信念。

是什么赋予人相信的力量？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。对一些人来说，是梦想；对另一些人来说，是对更高意义的信仰；还有些人，靠的是一封来自大修道院的信。但如果没有这份支撑，无论它是什么，就不可能走完一条多年都看不到成果的路。

我站在院子里，仰望月亮。此时此刻，杰里米·汉森正乘坐“猎户座”飞船飞向那里——17年前，我曾在休斯顿的一部电梯旁遇见他，并从此记住了这个年轻人。他的等待历程，成为载人航天史上最漫长的历程之一。而最终的“奖赏”，或许是当年与我并肩站在电梯里的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。

帮助我坚持下去的，是基里尔修士大司祭的一封信。杰里米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支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