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天员总是一切都好

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第五次面向社会公开招募航天员已接近尾声：申请截止到6月30日，选拔测试于9月30日结束，最终结果将在11月10日前公布。如今，了解如何成为航天员并提交申请正变得越来越方便：2026年，申请者首次可以通过俄罗斯国家政务服务平台提交申请，招募条件和选拔流程则公布在加加林宇航员培训中心网站上。不过，想进入航天员队伍仍然很难：申请人数接近500人，而最终计划选拔4至6人。因此，有意参加下一轮选拔的人应该提前了解需要满足哪些条件。本次招募的条件包括：截至2025年年底不超过35岁，具有高等教育学历（专家学位或硕士学位），毕业证平均成绩不低于4.0，拥有至少3年本专业工作经验，身高150至190厘米，体重50至90公斤。

体能测试的参考标准包括：引体向上12次，1公里跑在3分30秒内完成，800米自由泳在20分10秒内完成。完整的体能标准清单和其他要求均可在上述文件中查阅，选拔的具体流程则详见有关选拔程序顺序与内容的文件。

但真正需要具备的东西，不可能全部写进文件里。对于正在等待结果的人，以及今后准备参加选拔的人，我想讲讲自己接受心理选拔的经历，还有一项任何标准里都不会写明的素质。

2006年，我经历的心理选拔集中在一天内完成。从早到晚，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·博格达舍夫斯基一直与我交谈。他是一名心理学家，早在尤里·阿列克谢耶维奇·加加林时代就已负责航天员的心理训练和选拔，也主持了我们这一批候选人的选拔。

到了傍晚，我感觉自己仿佛卸了一整天的煤。我开始郁闷地望向窗外，看着人们纷纷下班离开。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捕捉到了我的目光，马上明白过来，笑着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放你走。”紧接着，他又让我说出自己认为航天员最重要的十项品质。

那时我的大脑已经转不动了。我开始罗列俄罗斯史诗英雄的各种品质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。他打断我：“等等，等等。只说一项。”

他想听到的答案是：幽默感。

如今的选拔体系几乎会对一切进行测量并记录在案：健康状况、身高和体重、教育背景、工作经验、体能标准，以及数学和物理测试。就连心理测试也大多在电脑上完成。而我参加选拔时，情况大不相同：一位曾为我们所有前辈主持心理选拔的人，与我交谈了一整天，最后问到了一项任何标准中都没有的品质。如今的测试是否会考察这种品质，我很难判断；或许会在一定程度上考察。但在任何招募条件中，你都看不到它，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，无论在太空还是在地球，它都至关重要。

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还给过另一个启示，尽管并不是对我说的。我的一位朋友考试得了4分，心里非常难受，认为自己的分数被不公平地压低了。他满怀愤懑地离开考场，在走廊里遇到了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。对方问他发生了什么，朋友便讲述了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。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回答：“记住：航天员无论何时，一切都好。”

在加加林宇航员培训中心，受到评估的不仅是考试成绩，还有你面对挫折时的反应。如果一个决定既可能对你有利，也可能对你不利，那么就像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一样，别人如何看待你，往往会产生很大影响。无论在选拔还是训练期间，我都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。

我的航天员证书编号是№ 203，但我是俄罗斯第116位进入太空的人：在我之前已有202人取得航天员证书，115人飞上过轨道。从取得证书到真正执行飞行任务，往往要等待数年。在这些年里，一个人如何面对不公、失败和等待，同样会被人留意。

朋友告诉我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如何回应他考试得4分这件事时，我想起自己也经常对自己说类似的话，尽管当时并未完全意识到这一点：我会留意自己的情绪，并通过与自己坦诚对话来调节它。2016年，我担任联盟MS-02号备份乘组指令长。我们在拜科努尔乘车从发射场返回酒店时，我忽然发现自己正为一些个人事务发愁，情绪也十分低落。于是我对自己说：莫斯科现在可能正在下雨，而这里阳光明媚，还有骆驼在走动。你正坐在一辆全俄罗斯只有大约三十个人有资格乘坐的巴士上——他们都是航天员。而且你坐的还是指令长座位，即便在这些人当中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坐上去。你还有什么理由不享受生活？这么一想，我立刻振作起来，心情也愉快多了。

如今，在完成三次太空飞行之后，幽默感已成为我心目中航天员最重要的五项品质之一。更准确地说，重要的并不只是幽默感本身，而是它所体现出的积极思维方式。

2020年以前，乘组轮换完全由联盟号飞船承担，每次有3名航天员抵达国际空间站，站上同时有6人工作。各乘组依次轮换，因此在一次长期考察任务中，你会先后与两个乘组共事。每天24小时、每周7天，与同一群人共同生活在封闭空间里。无论大家人有多好，如果没有幽默感，要这样度过半年都会非常艰难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常积极程度——这是伴随他度过每一天的情绪底色。假设有一条从0到10的刻度，10代表总是精神饱满、面带笑容，0代表几乎总是情绪低落，那么你更愿意和哪一种人待在一起？对我而言，是积极程度达到6–7、且不低于这个水平的人，尤其是在封闭空间里。每个人的情绪底色，都会影响整个飞行任务能否轻松顺利地完成。

第二次执行太空飞行、参加第53长期考察任务时，美国舱段的同事想出了一个主意：在失重环境中制作披萨。所需食材提前送到了空间站，整个过程也会录制成视频。我原本也应该参加，但我们的厕所突然坏了，而这显然是优先级更高的事情。谢尔盖·梁赞斯基时不时飘过来问我：“萨尼亚，你那边怎么样了？”而我正在地板下面修厕所。我恰好赶在最重要的环节前修完——终于可以吃披萨了。视频上传到网上后，很快传遍了全世界。

第53长期考察任务的披萨。照片：NASA

后来，我在姐姐的来信中读到，俄罗斯民众在广播节目里讨论美国人在太空制作披萨的事，并想知道俄罗斯会如何回应。我的第一反应是：天哪，为什么连这件事也非要回应不可？我想来想去，琢磨能做些什么。我既没有提前准备食材，本来也不是厨师。

2017年12月，安东·什卡普列罗夫抵达空间站。我对他说：“安东，大家都在等着看呢，我们得做点什么。做什么好？”他马上回答：“新年就要到了，那就做奥利维耶沙拉吧。”我问：“拿什么做？我们去哪里找香肠？”这时，他竟然拿出了一整根熏香肠。

接下来，我开始凭记忆逐一盘点配料，发现似乎什么都有。我们有新鲜洋葱。豌豆是冻干的，我们加水把它复原；最后几乎成了豌豆泥，不过总算还能用。土豆则从“猪肉炖土豆”罐头里挑出来，只取其中的土豆块。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切进一个用厚聚乙烯袋制成的太空餐碗里——在失重环境中把切好的食材装进去，本身就是一件趣事。最后再拌入奶酪酱。这是太空中的第一份奥利维耶沙拉，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制作奥利维耶沙拉。别人问我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情是什么，我就会讲起这份沙拉：第一次做，就要让最具“太空级”水准的高级美食专家们品尝。

整个乘组按照莫斯科时间一起庆祝新年。同事们只用了5分钟就把这份Russian salad——奥利维耶沙拉的英文名称——一扫而空，还要求我以后每周五都做一次。我们制作沙拉的视频名为《太空中的新年奥利维耶沙拉》。

我非常感谢所有曾与我共同执行飞行任务的同事：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。但和安东相处时，气氛格外轻松、积极，而这正是我向他学习的品质。这并不意味着要一直笑个不停，但大家偶尔一起开怀一笑，绝对是必要的。他只用一句话，就把我那句“为什么连这件事也非要回应不可”变成了整个乘组的节日。

这篇文章我从4月就一直想写。那时，有人送给我一筒羽毛球，但直到现在才真正动笔。2026年4月12日航天日当天，在“火花”羽毛球俱乐部参加训练的所有人都在球筒上签了名。他们还开玩笑说：航天员总是被人请着签名，这次换我们给你签。如今，这个球筒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，提醒我别忘了幽默感——正是当年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想从我的回答中听到的那一种品质。

在我看来，“火花”是莫斯科氛围最积极的羽毛球俱乐部。我去那里，与其说是为了锻炼，甚至也不完全是为了我喜爱的运动，不如说是为了那里的氛围：我可以在那里释放压力、松一口气、恢复状态。这样的氛围不会凭空形成，这百分之百要归功于俱乐部负责人阿列克谢·科马罗夫。空间站上也是如此：整个乘组的情绪取决于每个人的表现，尤其取决于那个对团队负责的人。

不过，每个人天生的积极程度并不相同。对此，我们能有所改变吗？

能。人与人在幸福感方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差异与基因有关，其余则取决于生活、周围环境以及我们习惯的思维方式。不过，这个三分之一来自一次性调查，其中也会混入受访者当天偶然产生的情绪。如果将一个人数年间的回答取平均值，偶然因素就会减少，基因所占的比例则会升高。但即使是这种相对稳定的水平，也并非一成不变：心理学家藤田和迪纳对德国受访者进行了长达17年的追踪观察，结果发现，大约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人的生活满意度发生了明显变化。睡眠、运动、周围的人以及健康状况都会影响这种基础状态。在《积极思考：太空带给现代人的启示》这场演讲中，我会谈到这些问题，也会讲述凝聚团队的幽默感，以及如何在困境中选择自己的态度。

对于正在等待选拔结果的人，以及未来准备报名的人，我只想说一点：无论如何，太空都会检验你们的知识和健康；而其他人将与你们朝夕相处、共同工作数月之久，对他们来说，与你们相处是否轻松同样重要。

当年参加选拔时，罗斯季斯拉夫·鲍里索维奇最终也没能从我这里听到正确答案。今天，我会立刻回答：幽默感。它绝对位列最重要的五项品质之中。

亚历山大·米苏尔金——俄罗斯联邦宇航员、主旨演讲嘉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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